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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4/2009

    其余的都是沉默

    賈樟柯 -  [中國工人訪談錄: 24城記]序 (來源鳳凰網BOOK頻道) 

            我的老家山西汾阳是一个县城,地方不大,农业气息很重。每到夏天,我都要帮村里的同学麦收。一大早到了田间地头儿,就有人会发给你一把镰刀,指着眼前看不到边的一片金黄色说:这一片是你的。

      人在这时候显的异常渺小,在麦浪的包围中,远远望去,任何人都只是小小的一个黑点。日落时分,努力直起弯曲太久的腰身,一边抹着汗,一边把目光投向远处。远处逆光中,柴油机厂的烟囱正高傲地冒着白烟。我就明白,为什么人们都争着进工厂当工人。

      "修理地球"真苦,这是肺腑之言。那时候,工人虽然也是劳动者,但却是和机器打交道,有技术,吃供应,有劳保,还是"领导阶级"。

      县里工厂不多,那时候三、四百人的柴油机厂,一、两百人的机械厂已经算是大厂了。70年代末,县城里有谁家的孩子能进到工厂里工作, 对全家来说都是一件荣耀的事情,因为这意味着每月稳定的工资,意味着暑期的时候会发茶叶,白糖;冬天的时候会有烤火费。也意味着家里人可以去工厂的浴室洗 澡,每个月还发若干双手套和几条香皂。而我们这些孩子,也可以拿着过期的假票,跟着哥哥姐姐混进职工俱乐部去看《佐罗》。当工人也有上夜班的辛苦,但早上 回家时可以顺手扯一些棉纱,放在自行车坐垫下擦自行车。可以顺手为家里磨几个不锈钢把手,或者打一把菜刀,为自家的电表顺一卷儿保险丝回来。

      以厂为家的观念让大家变得公私不分,人们也乐在其中。厂里的福利房,将来铁打不变的退休金,都不止是物质好处,而是一个阶级的内心骄傲。

      但,这个世界有什么是铁打不变的呢?

      我有几个同学在高二那年,因为县柴油机厂招工,都辍学离开学校,进工厂当了工人。那时候八十年代,一个学生能够早日走入社会,挣一份 稳定的工资,能够去到围墙里头,在有灯光篮球场的柴油机厂上班,真让无数同学羡慕。但到了90年代中期,我还在北京读书的时候,突然我的这些同学都下岗 了。工厂在转制,停工,当时只有二十五,六岁的他们拿着一、两百块钱的低保流落社会,变成浑身力气但无事可做的人。

      有一年冬天回老家,看到我的一个同学和他厂里同班组的几个兄弟,在为一个家人挑煤。那时县城还很少集中供暖,家家户户要烧煤过冬。 一卡车几吨煤拉来后倒在街上,这些兄弟帮着把煤从街上挑到储煤的炭房。挑完一车煤,也就能挣10块20块,还要三,四个人分。但不干这些又能做什么呢?有 人去卖衣服,有人去当保安,有人在家里面打麻将,然后升级开家庭赌场。也有人犯罪,被通缉,流落异乡,至今不知身在何方。

      我自己没有在工厂生活过一天,也没有在体制里讨过饭吃,但这种国营工厂凋敝所带来的影响,工人从一个社会的领导阶级被边缘化到了四 处打散工的境地,这种心理的落差我完全能够理解。那个时候,从工厂下岗的同学对我说:我们的境遇还不如农民,农民还有土地,有一年四季的收获,播种时有收 获的希望。但危机之中的工人,或许真的就象国际歌里面唱道的:我们一无所有。

      2000年前后,我特别想拍一部关于国营工厂,关于中国社会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关于转型之中有关工人处境的电影。我写了一个剧本,名字就叫 《工厂的大门》。法国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以后,他们拍摄的第一部影片就是把摄影机放在雷诺汽车公司的大门口拍那些上下班的工人。我从事的这个行业,最早 出现在银幕上的人物是劳动者。这是一个双重的伟大的传统。一方面电影开端于纪录美学,另一方面人类第一次用电影摄影机面对我们真实的生存世界,第一次就把 焦点对准了工人,对准了普通劳动者。电影史上,有无数这个主题的电影让我激动不已,像《偷自行车的人》。

      剧本写完之后,我又犹豫起来。这个剧本写两个年轻人,同一年入厂,在同一个师傅手下干活,同一年成为劳模,也同一年恋爱,几乎前后 生子,但也同一年下岗,同一年在宿舍里面无所事事,打麻将酗酒。渐渐的孩子大了,两个家庭决定一起去做生意。他们在市场里面摆了一个服装摊,一起早出晚归 经营这个小小的生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钱的问题两个和睦的家庭开始有了猜忌。剧本写完之后,我得意了几天。但是冷静一想,觉得这部电影里面的主题, 除了社会层面问题,诸如工人生活困顿之外,还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吗?我觉得工人这样的群体,他们在体制里面的生存经验一定会有更多的可能性。这个剧本被我锁 在抽屉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2006年底,有一天新闻里讲:成都有一家拥有3万工人,10万家属的工厂"成发集团",(又名"420厂"),将土地转让给了" 华润置地",一年之后整座承载了3万职工10万家属生活记忆的工厂将会像弹烟灰一样,灰飞烟灭,而一座现代化的楼盘将拔地而起。从国营保密工厂到商业楼盘 的巨大变迁,呈现出了土地的命运,而无数工人生生死死、起起落落的记忆呢?这些记忆将于何处安放呢?

      这条新闻提示给我,新中国50年的工业记忆需要我们去面对。曾经为了让国家富强,个人幸福而选择了计划经济体制,但50年来我们为 这个试验而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那些最终告别工厂,孑然一身又要重新寻找自我的无数个个人,浮现在这条新闻背后。我一下子感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寓言。从土地的 变迁,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集体主义到个人。这是一个关于体制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全体中国人集体记忆的故事,我毫不犹豫地去了成都,徘徊在这家工厂周 围,决定一部新电影的拍摄。

      去成都之后,从飞机场出来,路上可以看到霓红灯下闪烁着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成都,一座你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有关成都的传说是:这里物价便宜,女人美丽,私生活可以腐朽,生活节奏缓慢。

      到了工厂所在地草桥子,在420厂边徘徊的时候,我看不到任何的惊心动魄。在冰冷的水泥铸就的二环路旁边,一边是围墙里面依然需要检 查工作证才能出入的厂区。另一边却是一副世俗的场景。一排排6层居民楼构成的工人宿舍区里人来人往,灰色的6层楼下面都是改建的小商铺:卖熟食的、发廊、 麻将室。有拍摄婚礼录像的、也有卖墓地的。有卡拉OK、也有裁缝铺。生老病死都可以在这个院子里完成。到下午3点以后,阳光渐渐变的温和,宿舍区宽阔的街 道人头攒动,40多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的人,和那些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混杂一起,坐在路边开始打麻将,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人生的波澜壮阔都 在哗啦啦作响的麻将里面。这些曾经手握螺丝刀的手,这些曾经目不转睛凝视着车床的眼睛,这些曾经出入在图书馆,实验室的身影,如今聚集街头,呼啸牌场。他 们会偶尔抬起头望一下我这个过客,然后又把注意力收回到牌桌上。

      我在这里面穿行,像穿行在一个静止的世界。不远处市中心灯火辉煌,CUCCI、阿玛尼、各种各样的品牌店拔地而起,成都有全中国最大的LV专卖店。而 在宿舍区,这里牌桌上的输赢只是在1块2块之间。当夜幕降临,人们各自回到家里面,我想这块安静的社区里面又埋藏了多少的不平静。

      我决定拍一部纪录片,去接近这些师傅的面孔,去了解他们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在《成都商报》的帮助下,我们连登几天广告,寻找愿 意讲述工厂经验的工人。某一个下午我自己去接热线,当约定的时间到来的时候,那几部红色的话机突然铃声四起,我在慌乱中一个接一个地接起。很多电话刚刚接 通,那边没说几句话已经哽咽不止。听筒这边,我分明还能听到对方是在一个寂静的房子里面讲话。我能够想象,或许他的爱人正在外面打麻将,或许他的儿女这时 候正在课堂上为高考拼搏。而一个孤独的中年人,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起电话拨某个号码的时候,才愿意讲述他长久以来不能说出的心事。

      这些工人师傅和更多的中国人一样,他们离开工厂,但还有一个家庭可以接纳他的生活。每一个人在家庭里面都在尽量地维护家庭的快乐, 特别是在年幼的孩子面前他们从来没有眉头紧锁,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焦虑跟夜不成寐的那些压力变成一种家庭气氛。每一个家庭还都有餐桌边的欢声笑语,人们 在议论昨晚电视剧情节中渡过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日子。而在无人的时刻,他们有了眼泪,他们有了无法说下去的故事。我迅速地登记好了这些想要讲述的工人师傅的 名字和他们的联系方法,然后开始了采访。

      进入到工人师傅的家庭,仿佛回到了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几乎所有家庭的装修都是一致的。黝黑的水泥地,黄色的双人床,衣柜、立 柜、沙发、墙上交叉挂着的羽毛球拍和钉子上挂着的洁白的羽毛球。所有的物质都停留在了80年代。唯一能够提示当代气氛的是孩子们的相片。那些穿着耐克、染 着黄头发,工人师傅的下一代。他们在照片中冲着我们微笑,无忧无虑。

      当摄影机面对这些工人师傅的时候,往往他们激情澎湃的讲述都是关于别人的。我不停地追问:您自己在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几乎所有的工 人师傅都在说,你不要问我的故事,我很平淡,没有故事。50多年的集体生活对一个人的改变,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更改。在过去,每个工人都认为自己处在集 体里面,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是机器上的一个螺丝钉。而今天,当他们再也不用与其他几千,几万工友穿着同一款工装,同一个时间涌进厂门的时候,当他们坐在 各自的客厅里,去讲述自己的生活的时候,这是一些活生生的个人。但是把话题带入到个人的讲述,是一个很艰难的事情,它让我知道,过去的体制生活是多么深刻 的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每一次访谈将要结束的时候,都伴随着很长时间的沉默。在这本书里,白纸黑字,句句都是过往的真实生活。但是我一直在想:在这些工人师傅讲述之余,在他们停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记忆隐没于了沉默之中,可能那些沉默才是最重要的。

      我相信大家看这本书,也能看到那一片沉默。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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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 Xiaowrote:
    嘿嘿,我老婆她们全家都是420厂的。我高中每天上学都要从420门口过。经常在厂门口前的空地踢球。人总是喜欢多愁善感,对旧的东西有惊人的依赖。 人其实比我们自己想象的坚强多了。只是大多时候不到事情发生了,我们自己意识不到。这么多年回头看过去,无论什么事情,就像我们叶大诗人说的,Like milk spilt on a stone。
    Sept. 26
    wrote:
    呵呵,有点沉重。人在历史的洪流中真的很渺小也很无力。还没睡醒的时候,可能已经被抛弃了
    Sept. 25
    Jun Tongwrote:
    希望70,80的时候,国富民强 而不是 国富民穷:D。
    Sept.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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